Skip to content

§4.1 多项式的一般理论 ​

直觉 核心思想

多项式环 K[X] 是从域 K 出发,通过引入一个"形式变元" X 构造的新环。它的美妙之处在于: K[X] 继承了 K 的许多好性质(整环、Euclid 整环、PID、UFD),同时引入了代数结构的核心概念——不可约分解。多项式的不可约分解就是"算术基本定理"在任意域上的推广。

4.1.1 多项式环的构造 ​

在§2.3中,我们已经定义了环上的多项式环。现在我们回顾并深化这个构造。

**回顾:多项式环的严格构造**

给定一个交换环 R ,多项式环 R[X] 定义为系数在 R 中、只有有限多项非零的序列的集合:

R[X]={(a0,a1,a2,…)∣ai∈R, ai=0 对几乎所有 i}

加法按分量定义:

(a0,a1,…)+(b0,b1,…)=(a0+b0,a1+b1,…)

乘法定义为 Cauchy 乘积:

(a0,a1,…)⋅(b0,b1,…)=(c0,c1,…),cn=∑i+j=naibj

我们用 X 表示序列 (0,1,0,0,…) ,用 Xn 表示 (0,…,0,1,0,…) (第 n 位为 1 )。于是每个多项式可唯一地写为:

f=anXn+an−1Xn−1+⋯+a1X+a0=∑i=0naiXi

其中 ai∈R 。

记号约定

本书中, K 始终表示一个域。 K[X] 表示 K 上关于单变元 X 的多项式环。对于 f∈K[X]∖{0} ,我们用以下记号:

  • deg⁡(f) : f 的次数(最高次非零项的指数)
  • lc(f) : f 的首项系数(最高次项的系数)
  • f 是首一的(monic):如果 lc(f)=1

4.1.2 次数的基本性质 ​

命题 4.1.1 设 f,g∈K[X] 。则:

(i)deg⁡(fg)=deg⁡(f)+deg⁡(g) 。

(ii)deg⁡(f+g)≤max(deg⁡(f),deg⁡(g)) ,等号在 deg⁡(f)≠deg⁡(g) 时成立。

**证明**

(i) 设 f=amXm+⋯+a0 ( am≠0 , deg⁡f=m ), g=bnXn+⋯+b0 ( bn≠0 , deg⁡g=n )。则 fg 的最高次项为 ambnXm+n 。由于 K 是域(从而是整环), am≠0 且 bn≠0 推出 ambn≠0 。因此 deg⁡(fg)=m+n 。

(ii)f+g 的第 i 项系数为 ai+bi 。当 i>max(m,n) 时 ai+bi=0 ,因此 deg⁡(f+g)≤max(m,n) 。当 m≠n 时,不妨设 m>n ,则 f+g 的第 m 项系数为 am+0=am≠0 ,故 deg⁡(f+g)=m=max(m,n) 。 ◻

推论 4.1.2 K[X] 是整环。

**证明**

设 f,g∈K[X] 且 fg=0 。若 f≠0 且 g≠0 ,则由 [命题](i): deg⁡(fg)=deg⁡(f)+deg⁡(g)≥0 ,即 fg≠0 ,矛盾。因此 f=0 或 g=0 。 ◻

4.1.3 带余除法(Euclid 算法) ​

定理 4.1.3(带余除法) 设 K 为域, f,g∈K[X] , g≠0 。则存在唯一的q,r∈K[X] 使得:

f=qg+r,deg⁡(r)<deg⁡(g) 或 r=0.
**证明(完整)**

存在性. 对 deg⁡(f) 进行强归纳法。

基始. 若 deg⁡(f)<deg⁡(g) ,取 q=0 , r=f 即可。

归纳步. 设 deg⁡(f)≥deg⁡(g) 。令 deg⁡(f)=m , deg⁡(g)=n , m≥n 。记 lc(f)=am , lc(g)=bn 。

构造多项式:

f1=f−ambnXm−n⋅g

因为 ambnXm−n⋅g 的首项为 ambn⋅bnXm=amXm ,与 f 的首项抵消,所以 deg⁡(f1)<m 。

由归纳假设,存在 q1,r∈K[X] 使得 f1=q1g+r ,其中 deg⁡(r)<deg⁡(g) 或 r=0 。

于是 f=f1+ambnXm−ng=(q1+ambnXm−n)g+r ,取 q=q1+ambnXm−n 即可。

唯一性. 设 f=q1g+r1=q2g+r2 ,则 (q1−q2)g=r2−r1 。若 q1≠q2 ,则 deg⁡((q1−q2)g)=deg⁡(q1−q2)+deg⁡(g)≥deg⁡(g) ,但 deg⁡(r2−r1)<deg⁡(g) ,矛盾。故 q1=q2 ,从而 r1=r2 。 ◻

定义 4.1.4 设 f,g∈K[X] 。

  • 称 g整除f (记 g∣f ):如果存在 q∈K[X] 使得 f=qg 。
  • 称 f 是 g 的倍式, g 是 f 的因式(因子)。

推论 4.1.5 设 f∈K[X] , α∈K 。则 f(α)=0 当且仅当 (X−α)∣f 。

**证明**

对 f 除以 (X−α) : f=q(X−α)+r ,其中 r∈K (因为 deg⁡(r)<1 )。代入 X=α : f(α)=q(α)⋅0+r=r 。因此 f(α)=0⇔r=0⇔(X−α)∣f 。 ◻

4.1.4 最大公因子与 Euclid 环 ​

定义 4.1.6 设 f,g∈K[X] 不全为零。 f 与 g 的**最大公因子(GCD)**是一个首一多项式 d∈K[X] ,满足:

  1. d∣f 且 d∣g ;
  2. 若 e∣f 且 e∣g ,则 e∣d 。

定理 4.1.7(GCD 的存在性与 Bézout 恒等式) 设 f,g∈K[X] 不全为零。则: (i) 最大公因子 gcd(f,g) 存在且唯一。 (ii) 存在 u,v∈K[X] 使得:

uf+vg=gcd(f,g).
**证明(完整)**

存在性. 考虑集合 S={af+bg∣a,b∈K[X], af+bg≠0} 。 S≠∅ (取 a=1 , b=0 时 f∈S ,或 a=0 , b=1 时 g∈S )。

在 S 中取一个次数最小的多项式 d=u0f+v0g 。

断言.d∣f 且 d∣g 。

对 f 除以 d : f=qd+r , deg⁡(r)<deg⁡(d) 或 r=0 。则 r=f−qd=f−q(u0f+v0g)=(1−qu0)f+(−qv0)g 。若 r≠0 ,则 r∈S 且 deg⁡(r)<deg⁡(d) ,与 d 是 S 中次数最小者矛盾。因此 r=0 ,即 d∣f 。同理 d∣g 。

断言.d 满足 GCD 的极大性条件。

设 e∣f 且 e∣g 。则 e∣(u0f+v0g)=d 。

因此 d 就是一个 GCD。令 c=lc(d) ,则 gcd(f,g)=c−1d=c−1u0f+c−1v0g ,取 u=c−1u0 , v=c−1v0 。

唯一性. 设 d1,d2 都是首一的 GCD。则 d1∣d2 且 d2∣d1 ,故 d1=αd2 ( α∈K∗ )。因为两者都首一, α=1 。 ◻

Bézout 恒等式的意义

[定理](ii) 的 Bézout 恒等式 uf+vg=gcd(f,g) 在域论中至关重要:

  • 它保证了多项式之间的"线性组合"可以精确表达公因子;
  • 它在证明极小多项式的唯一性时起关键作用;
  • 它是 K[X] 是 主理想整环(PID) 的核心工具。

定义 4.1.8 称 f,g∈K[X]互素(coprime),如果 gcd(f,g)=1 。

推论 4.1.9 f,g 互素当且仅当存在 u,v∈K[X] 使得 uf+vg=1 。

4.1.5 不可约多项式与唯一分解 ​

定义 4.1.10 设 f∈K[X] , deg⁡(f)≥1 。称 f 在 K[X] 中不可约(irreducible),如果不存在 g,h∈K[X] 使得 f=gh , deg⁡(g)≥1 , deg⁡(h)≥1 。

等价地: f 不可约当且仅当 f 的因式只有 K∗ 中的元素( f 的"平凡因式")和 f 的相伴元。

注意

不可约性是相对于基域 K 而言的。多项式 X2+1 在 R[X] 中不可约,但在 C[X] 中可约: X2+1=(X+i)(X−i) 。

引理 4.1.11(Euclid 引理) 设 p∈K[X] 不可约, f,g∈K[X] 。若 p∣fg ,则 p∣f 或 p∣g 。

**证明**

假设 p∤f 。由于 p 不可约, gcd(p,f)=1 。由 [定理],存在 u,v∈K[X] 使得 up+vf=1 。

两边乘 g : ugp+vfg=g 。

由于 p∣fg ,设 fg=ph ,则 g=ugp+vph=p(ug+vh) ,即 p∣g 。 ◻

推论 4.1.12 设 p∈K[X] 不可约, f1,…,fr∈K[X] 。若 p∣f1⋯fr ,则 p∣fi 对某个 i 。

**证明**

对 r 归纳。 r=1 时平凡。 r≥2 时: p∣f1⋅(f2⋯fr) ,由 [引理], p∣f1 或 p∣(f2⋯fr) 。后者由归纳假设推出 p∣fi (某个 i≥2 )。 ◻

定理 4.1.13(唯一分解定理) 设 K 为域, f∈K[X] , deg⁡(f)≥1 。则 f 可以写成:

f=c⋅p1e1p2e2⋯prer

其中 c∈K∗ , p1,…,pr 是互不相伴的首一不可约多项式, ei≥1 。这种分解在以下意义下唯一:若

f=d⋅q1f1q2f2⋯qsfs

是另一种这样的分解,则 c=d , r=s ,且在适当重排后 pi=qi , ei=fi 。

**证明(完整)**

存在性. 对 deg⁡(f) 进行强归纳。

若 f 不可约,则 f=lc(f)⋅(lc(f)−1f) 就是分解。

若 f 可约,设 f=gh , deg⁡(g),deg⁡(h)<deg⁡(f) 。由归纳假设, g 和 h 都有不可约分解。将它们合起来就得到 f 的不可约分解。

唯一性. 设

c⋅p1e1⋯prer=d⋅q1f1⋯qsfs

是两种首一不可约分解。比较首项系数: c=d 。

于是 p1∣q1f1⋯qsfs 。由 [推论], p1∣qj 对某个 j 。因为 qj 不可约且 p1 不是单位, p1 与 qj 相伴。由于两者都首一, p1=qj 。重排使 j=1 。

比较 p1 的指数:设 e1≤f1 (否则交换),消去 p1e1 得:

p2e2⋯prer=p1f1−e1q2f2⋯qsfs

若 f1>e1 ,则 p1∣p2e2⋯prer ,同理推出 p1=pj (某个 j≥2 ),与 p1,…,pr 互不相伴矛盾。因此 e1=f1 ,消去后得到更短的等式,由归纳完成。 ◻

推论 4.1.14 K[X] 是主理想整环(PID),从而是唯一分解整环(UFD)。

**证明**

设 I 是 K[X] 的非零理想。在 I∖{0} 中取一个次数最小的多项式 d 。对任意 f∈I ,由带余除法 f=qd+r , deg⁡(r)<deg⁡(d) 或 r=0 。因为 r=f−qd∈I 且 deg⁡(r)<deg⁡(d) ,由 d 的选择必有 r=0 。因此 I=(d) 。

K[X] 是 PID 推出它是 UFD(PID ⇒ UFD 是一般环论的结果,参见§2.2)。但此处我们已独立证明了 K[X] 的唯一分解([定理]),所以实际上两个方向都成立。 ◻

PID 但不是 Euclid 整环的一般环

虽然 K[X] 是 Euclid 整环(从而是 PID),但反过来不成立:存在是 PID 但不是 Euclid 整环的环,例如 Z[1+−192] 。 K[X] 的 Euclid 函数就是 deg 。

4.1.6 多项式的求值与根 ​

定理 4.1.15(余数定理) 设 f∈K[X] , α∈K 。则 f(X)=(X−α)q(X)+f(α) ,其中 q∈K[X] 。

**证明**

这不过是 [定理] 的直接应用。对 f 除以 (X−α) :

f(X)=q(X)(X−α)+r

其中 r∈K (因为 deg⁡(r)<deg⁡(X−α)=1 )。代入 X=α :

f(α)=q(α)⋅0+r=r

因此 r=f(α) 。 ◻

定理 4.1.16(根的个数上界) 设 f∈K[X] , deg⁡(f)=n≥0 。则 f 在 K 中至多有 n 个不同的根。

**证明**

对 n 归纳。 n=0 时 f 是非零常数,没有根。

设 n≥1 。若 f 在 K 中没有根,结论成立。否则设 α∈K 是根。由 [推论]:

f(X)=(X−α)g(X),deg⁡(g)=n−1

f 的任何不同于 α 的根 β 必须满足 (β−α)g(β)=0 。由于 β≠α , β−α≠0 ( K 是域),所以 g(β)=0 。

由归纳假设, g 至多有 n−1 个根。因此 f 至多有 1+(n−1)=n 个根。 ◻

应用

[定理] 有深远的应用:

  • 它给出了域扩张中 Aut(L/K)≤[L:K] 的证明关键步骤;
  • 它是有限域 Fq 中所有元素都是 Xq−X 的根这一事实的基础(见§4.2);
  • 它暗示了多项式的"对称性"——根的置换——正是 Galois 理论的起点。

"无根" ≠ "不可约"

[定理] 说的是 f 在 K 中至多有 deg⁡(f) 个根。但没有根并不意味着不可约!例如 X4+2X2+1=(X2+1)2 在 R[X] 中没有实根,但它是可约的。根的个数上界只排除了"过多的线性因子",并不能排除非线性因子的分解。

根的个数达到上界的条件

[定理] 是上界而非等式。根的个数恰好为 n (计重数)的充要条件是 f 在 K[X] 中完全分裂为线性因子:

f=c⋅(X−α1)⋯(X−αn)

这正是分裂域理论(§5.1)研究的问题:并非所有多项式在基域中都能达到这个上界,但总存在一个扩域使之成立。

例 4.1.17 根的计数。

(i)f=X3−1∈Q[X] 。在 Q 中只有一个根 α=1 (因为 X3−1=(X−1)(X2+X+1) ,而 X2+X+1 在 Q 中不可约——其判别式 Δ=1−4=−3<0 )。在 C 中, f 有三个根: 1,ω,ω2 ,其中 ω=e2πi/3 。

(ii)f=Xp−X∈Fp[X] 。由 Fermat 小定理, ap=a 对所有 a∈Fp 成立,所以 f 有恰好 p 个不同的根(即 Fp 的所有元素)。 f 的根恰好达到上界 p ,因此:

Xp−X=∏a∈Fp(X−a)

这是有限域理论的一个基本恒等式,见 §10.1。

(iii)f=Xq−X∈Fq[X] ,其中 q=pn 是素数的幂。类似地, Fq 的所有 q 个元素都是 f 的根,因此 Xq−X 在 Fq[X] 中完全分裂。这个恒等式是有限域的构造定理的核心(定理 10.1.1)。


4.1.7 总结与前后呼应 ​

本节核心结论速览:

结论陈述关键用途
带余除法deg⁡(r)<deg⁡(d) 或 r=0Euclid 算法、PID
GCD 存在唯一gcd(f,g) 存在、首一、唯一因式分解的基础
Bézout 等式gcd(f,g)=uf+vgEuclid 引理、互素判据
不可约 ⇒ 素元p∣fg⇒p∣f 或 p∣g唯一分解定理
唯一分解f=c⋅p1e1⋯prer不可约性判据的动机
K[X] 是 PID任何理想都是主理想环论应用
根的上界f 在 K 中至多有 deg⁡(f) 个根Galois 理论的起点

与后续章节的关键联系:

  • K[X] 的唯一分解保证了最小多项式的唯一性(§3.3),进而保证代数扩张的良定义性。
  • 不可约多项式的分裂域总是存在的(§5.1),这是一个非平凡的存在性定理。
  • 根的个数上界引出了自同构的个数上界Aut(L/K)≤[L:K] (§3.2),这是 Galois 理论的种子。
  • 不可约多项式"在更大的域中变得可约"这一现象,是分裂域和正规扩张理论的直接动机。

自测问题:

  1. 用 Euclid 算法计算 gcd(X3−1,X2−1)∈Q[X] 。
  2. 为什么 Z[X] 不是 PID?它是否仍然是 UFD?
  3. X4+4 在 Q[X] 中是否不可约?(提示:Sophie Germain 恒等式。)
  4. 设 f∈F2[X] , deg⁡(f)=3 。 f 不可约当且仅当 f 在 F2 中没有根。这对 deg⁡(f)=4 还成立吗?
**答案**
  1. X3−1=(X−1)(X2+X+1) , X2−1=(X−1)(X+1) 。 gcd=X−1 (首一化)。
  2. Z[X] 中的理想 (2,X) 不是主理想(可以证明不存在 d∈Z[X] 使得 (2,X)=(d) )。但 Z[X] 仍然是 UFD,因为 Z 是 UFD 且高斯引理成立(§2.3)。
  3. X4+4=(X2+2X+2)(X2−2X+2) (Sophie Germain 恒等式: a4+4b4=(a2+2ab+2b2)(a2−2ab+2b2) ),所以可约。
  4. 对 deg=3 :成立,因为三次多项式若可约必有线性因子( deg=1+2 或 1+1+1 )。对 deg=4 :不成立!例如 f=(X2+X+1)2=X4+X2+1∈F2[X] 在 F2 中没有根( f(0)=1,f(1)=1 ),但它是可约的。正确的判据需要检查所有次数 ≤2 的不可约因子(§4.2)。

← [第四章 · 目录](/chapters/04-polynomials/)[§4.2 不可约性判据 →](/chapters/04-polynomials/4.2-irreducibility)

现代 Galois 理论 · 产品级数学教程